宋徽宗是中国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天子艺术家，在他的影响下，中国好意思学干涉了黄金期间，其好意思学遗产于今熠熠生辉。《听琴图》是徽宗的要紧作品，要紧进度甚而向上名气更大的《瑞鹤图》，画里的每一处细节都有故事。

在绘画中追求极致写实 省略与他的懆急筹议

提及宋徽宗，国东说念主的感受很复杂：一方面，许多东说念主都铭刻历史对他的评价，比如，“端王马虎，弗成以君六合”。另一方面，东说念主们又无不承认他的艺术水平、审好意思品位极高，提及他的“瘦金书”、他的绘画以及汝瓷的天青色等等，都津津乐说念。对宋徽宗的南北极化评价常常使我感到猜疑，于是我驱动多半阅读宋朝史料，尤其属意与徽宗筹议的宋东说念主札记，为的是通过细节回到宋朝现场，在具体环境中了解徽宗的个性和复杂性。

有一件小事似乎微不及说念，但是足以让东说念主了解徽宗某一方面的个性。那是在徽宗被俘虏北上的路上，有一天他口渴了，见路边有桑树，就叫身边的大臣曹勋去给他摘桑葚。专诚味的是，稍后徽宗尽然对曹勋提及他小本事的事。那是在藩邸时，他看见一个老养娘在吃桑葚，就也拿了一些吃，正吃得好意思，却被老养娘夺走了。少年时的这样一件小事，徽宗竟还清泄漏爽地铭刻。况兼，如斯优柔、玄妙和迫临心灵的语言，他尽然很当然地和大臣倾诉。说完，徽宗还自嘲地说：“我的红运即是这样丧吧，桑（丧）实老是与我被夺的祸难相伴。” 你看，徽宗不仅敏锐厚情，还有幽默感。

再来看一个小例子。那是金兵第一次侵宋，徽宗要紧禅位，急促中南逃。他们跑了一晚上，鸡叫时来到一个小镇。那时镇上的住户都还在沉睡，唯唯一户东说念主家亮了灯。那家唯唯一个老媪东说念主带着几个孙儿度日。老媪东说念专揽睬了他们，还给徽宗点火火炉，让他脱下袜子烘脚。这种善良的嗅觉让徽宗很感动。他让东说念主把这个小镇地名记下来。自后，在复返京城的路上，他派东说念主去找阿谁老媪，并给她和孙儿一些银两。

以上两件小事，让咱们不再仅仅从君王的角度以及艺术的角度去评价他，也能从东说念主性的角度去不雅察他。

即使在政事层面，徽宗也并非的确那么昏聩窝囊。比如，《宋会要辑稿》中记录了徽宗为庸碌宫女作念过的一场医疗体制蜕变。尽管不是国度大政的蜕变，但照样也要濒临蜕变的复杂性和弗成揣度的难度。看到徽宗一次又一次下诏校正蜕变中遭遇的新问题，以及不厌其烦地为蜕变举措打补丁，我不禁想，换个别东说念主，以那时的历史要求，是不是就能作念到那么好？这样说倒也不是为徽宗谈论，而是说，评价一个历史东说念主物之前，最佳是回到历史现场去，将胸比肚、将心比心肠去了解。这样的了解才是故意的，而迷糊地品评是有害的。

在身心健康方面，徽宗可能遥远遭受懆急症困扰。这跟他天性敏锐筹议，也跟他童年经历筹议——内容上，他的皇子身份和政事上的恶评让东说念主们莫得阻塞到，徽宗其实很小的本事就成了失去亲生父母的孤儿。他罗致皇位的资历一直受到或明或暗的质疑，朝堂上的党争和当然灾害、国外场面等等，都让这个敏锐的艺术家天子愈加懆急。徽宗曾说，他万机余暇，只爱绘画。我想，他在绘画中追求极致写实，省略就与他的懆急筹议——越是懆急，越是需要详神色和准确度。在追求极致写实的同期，徽宗的绘画中又有很强的不雅念因素，这也与他的懆急筹议——懆急让东说念主更想掌控试验，使试验稳健我方想要的形态。珍视的是，徽宗并未让不雅念莽撞画作的艺术性，这阐明徽宗内心里对隧说念的艺术和好意思有留神大的喜欢。

在了解徽宗的多半细节之后，徽宗在我心里就像一个熟东说念主一般，不无缺，但是鲜嫩、的确、复杂。在《宋徽宗：只此图画》一书的上部，我用札记体写了徽宗的一世，从他降生写到升天，这中间，写到了他的学习、他的懆急、他的爱情；下部是对徽宗绘画作品的细读，既有《听琴图》《瑞鹤图》这样的超等名画，也有《蜡梅山禽图》《祥龙石图》《雪江归棹图》这样名气较小但道理道理很大的作品。往常我为《听琴图》等作品写过解读著述，关联词在写完宋徽宗微不雅史之后，我才的确水到渠成地读懂了它们。对读者来说想必亦然如斯：有了宋徽宗微不雅史打下的基础，读者对徽宗绘画的贯通和体会也将会无比尖锐和普遍。

红衣东说念主、绿衣东说念主 是文体性的杜撰东说念主物

《听琴图》画中有两层内容，底层是图像，表层是翰墨。咱们先说图像层。图像内容看上去不复杂，主如若一棵大松树、四个东说念主物，外加一些小植物、石头、盆景之类。但是所谓“不复杂”仅仅“看上去”良友，细说的话那可很不浅近。

先说画中的东说念主物。他们是什么东说念主？流行的说法是，中间弹琴的阿谁东说念主是宋徽宗，在他前线听琴的红衣东说念主和绿衣东说念主是蔡京（奸贼）、童贯（寺东说念主）。这种说法对分歧？内容上，蔡京是宋仁宗庆历七年（1047年）生，比徽宗大三十五岁；童贯是宋仁宗至和元年（1054年）生，比徽宗大二十八岁。本图绘图本事在政和八年（1118年）前后，时徽宗三十七岁傍边，而蔡京时年七十二岁。再来看图，不管红衣、绿衣，哪个像七十明年的老翁儿呢？那么，如果不是蔡、童二东说念主，又是什么东说念主呢？浅近来说，他们并非试验中的具体东说念主物，而是文体性的杜撰东说念主物。进一步说，他们的身份是琴待诏。

宋朝琴待诏以服色分袂等第，绿、绯（红色）是琴待诏的两种常见服色，称为“绿待诏”和“绯待诏”。琴待诏是琴学大家，如果弹琴者能赢得他们的认同当然生命关天；同期，他们亦然高档的至友，最能听懂琴声的丰富意蕴。那么，图中两位琴待诏发达如何呢？请看，他们都听得入了神，一个仰头享受其中，一个折腰默契于心，这恰是两种典型的至友现象。能使琴学大家如斯感动，当然阐明弹琴者的琴艺很了不得。

那么，弹琴者是宋徽宗吗？修起是：“既是，又不是。”

咱们知说念，徽宗还有另一个身份，即说念君天子。这个弹琴者，即是徽宗画的说念君像。你说说念君像是徽宗吧，徽宗却未完全写照，而是把说念君像作念了神化处理；你说说念君像不是徽宗吧，那不是徽宗又能是谁呢？总之，在东说念主物塑造上，不错看出《听琴图》的文体性相称强，就像演义一样，虚虚实实，细节相称塌实，而举座意蕴尽头耐东说念主寻味。

衣服搭配塑造了说念君的高档文化形象

今天许多东说念主都喜欢宋朝好意思学，偏疼宋画，这诚然是专诚想道理的，其中根底的原因，就在于宋画的文体性相称高档。我甚而认为，中国画应该有一个新的类别，就叫“文体画”。《听琴图》即是典型的文体画。徽宗的其他绘画作品，比如《瑞鹤图》《祥龙石图》《雪江归棹图》等等，也莫不是文体画。甚而《沉山河图》《直爽上河图》这样的超等名画，也都是文体画。（《直爽上河图》往常被归类为习惯画，是对这幅伟大宋画的严重诬告。）

引入文体想维能力的确读懂这些宋画。民众知说念，文体尽头谨慎细节。细节是具体而不抽象的，是可见可感的，文体细节的珍视就在于，它们不错让读者感受和感悟，而不会热衷于概述和挑剔。《听琴图》中说念君的穿着细节就相称多，需要咱们仔细不雅察，耐烦琢磨，然后就不错感悟许多。

你不错看到，画中说念君的穿衣相称严谨：他至少整整王人王人穿了三层衣服。最外面穿的是说念服。有东说念主认为他穿的是褙子，这是分歧的。褙子“不施衿纽”，也即是没灵验来闭合前襟的系带或纽扣，说念服则是要“两带结之”。

再请看图中两襟之间的系带，可知这是说念服无疑。说念服抒发的是一种既自律又目田的精神。就像咱们今天穿寝衣、西装、失业服，不同衣服恰当的场景不一样，发达的精神气质也不一样。说念服内部是穿着。请夺目，这里的“穿着（cháng）”专指“上衣下裳”：上衣和下裳是分开的，不是连在一王人的；裳浅近说即是裙子，不错把下体围合起来，使裆部和两腿分叉变得弗成视。

“穿着轨制”是最传统的中原穿着礼法。外面穿的是张弛有度的说念服，内部穿的是彬彬有礼的穿着，通过衣服搭配，就塑造了说念君外说念内儒、儒说念兼得的高档文化形象。穿着内部，说念君还穿着一层白色内衣。要知说念，画中的本事是夏日，别说弹琴了，穿这样多，即是在哪里干坐着都热。但是说念君不在乎热，仅仅专注地弹琴，这让东说念主以为他格外郑重多礼。

说念君死后的松树，就像神佛背后的光环，亦然一种精神标记。耐烦不雅察松树的姿态，你会发现松树姿态所抒发的道理相称明晰：这是一棵意气热潮的长松，但是树顶不带尖儿，而是傍边分担，稍呈下垂之态，这示意仁和。不外，长松总共下垂的树枝都不是无力地耷拉着，而是在低落时又有上扬之势，这示意仁和而不卑下。咱们一定要能不雅察出这个分寸感，才算读懂这棵松树——它是有德正人的标记。需要夺宗旨是，松树身上盘绕着一株凌霄，凌霄和长松的相关不错从北宋贾昌朝的诗作《咏凌霄花》赢得讲解，诗文是：“披云似有凌霄志，向日宁无捧日心。襄理青松好依托，直从深谷起千寻。”显然，徽宗将长松和凌霄譬如为君臣，徽宗借此告诉《听琴图》的不雅众：君臣调解共处，不错各得其所。

蔡京为何要写这样一首诗

图像层之上的翰墨层也很有故事。翰墨是两个东说念主所写：画面右侧上方是徽宗题写的画名，左下角是他的花押（面目签名）“六合一东说念主”（花押上盖“御书”印）；树顶上方是蔡京的题诗，诗文是：“吟徵调商灶下桐，松间疑有入松风。仰窥低审含情客，似听无弦一弄中。”有东说念主说这首诗写得不咋样，那要看从哪个角度说。从文华、灵性角度，不错说一般，但就心曲的抒发而言，却无可抉剔。要想充分体会其精妙，需要作念许多教学，限于篇幅，这里只从用典的角度说一说。

首句中的“灶下桐”说的是东汉蔡邕有一次听到烧火作念饭时木头焚烧发出的爆裂声，他坐窝知说念那是作念琴的好桐木，于是赶快抢救出来，用烧焦的桐木制成了一把琴。“灶下桐”这个典故的含义是，相同一块桐木，有东说念主用它烧火作念饭，有东说念主用它制琴作乐，关节在于它能否遭遇至友。是以，蔡京的道理是，夸赞徽宗善于发掘东说念主才（甚而是抢救东说念主才，废材欺诈），贬责国度、任用贤臣，老是恰到公正。“入松风”暗指琴曲《风入松》，此曲的主题是东说念主生不如意。临了一句中的“无弦”并不是说说念君弹的琴莫得弦，而是暗指陶渊明的“无弦琴”故事。话说陶渊明有一把古琴，琴弦断没了，琴徽也掉光了，他也不扔掉，每逢酒会，友东说念主欢聚一堂，他就请出这把无弦琴，把手放在琴面上，当众抚弄。他解释说：“但识琴中趣，何劳弦上声。”蔡京借这个典故，一方面是赞叹徽宗能弹出上流的弦外之音，一方面亦然在呼应首句的“灶下桐”，道理是就算他老得没牙了，就像琴没弦了也能被陶先生抚弄一样，在皇上的辖下不错依旧见解才干。

问题是，蔡京为何要写这样一首诗呢？因为，蔡京题诗时，是在他第四次被罢相之后。那时，蔡京已是快八十岁的老翁儿了，他回来回昔，从意气热潮到垂垂暮老，从有弦到无弦，仅仅一弄之间良友。他不宁肯并立，仍然但愿再次赢得徽宗的重用。

细读至此，你会发现《听琴图》有着复杂的意味：一方面，它塑造了宋徽宗的神性形象，发达了宋徽宗祈望中的君臣相关，让不雅者感到郑重、多礼和端淑有礼，另一方面，题诗披露了它的历史配景，与图像所发达的相背，君臣之间、大臣之间，早就失去了默契。从好意思学角度来说，《听琴图》有一种静穆之好意思，不处事物已经心想，都相称幽微。但是换一个角度去想，如果火器战马突入到这静穆的画中，会是若何的场景？优雅的琴声会被狂暴的嘶吼隐敝，紧密幽微十足成了易碎易折的症结。《听琴图》即是这样一幅尽头值得好好抚玩的徽宗名作，哪个细节都是故事，哪个故事都值得反复地寻味。

文并供图/田玉彬（作者、学者，著有《直爽上河图：宋朝的一天》《沉山河图：大宋的脸色》《宋徽宗：只此图画》等）